第一奇书·欲望与死亡
《金瓶梅》|明代四大奇书之首
三寸气在千般用,一日无常万事休。
一部不英雄的书
中国古典小说里,英雄太多。
《三国演义》写的是忠义与智谋,关羽千里走单骑,诸葛亮鞠躬尽瘁——他们死于理想,死得壮烈。《水浒传》写的是快意恩仇,武松打虎、林冲雪夜上梁山——他们死于体制,死得愤怒。《西游记》写的是修行与超越,一路斩妖除魔——他们不会死,因为他们在成佛的路上。
唯独《金瓶梅》,没有英雄。
它写的是商人、妇人、丫鬟、媒婆、帮闲。写的是吃饭、穿衣、房事、吵架、送礼、算账。写的是一个市井家庭的日常——这日常里流淌着欲望,欲望的尽头是死亡,而死亡发生的时候,没有人壮烈,没有人愤怒,没有人成佛。只有肉身腐烂,只有亲人慌乱,只有满屋子的腥臭和一地来不及收拾的狼藉。
这就是《金瓶梅》的"奇"——它奇在不奇。它没有传奇,只有日常;没有英雄,只有凡人;没有理想,只有欲望。而欲望的尽头,从来不是升华,是沉没。
欲望:天然存在,不加节制即是毁灭
道家讲究清心寡欲,儒家说无欲则刚。
然而欲望是人类社会进步与发展的原动力,它天然存在——爱欲、物欲、生存欲、成功欲,驱动着人去追求、去创造、去改变世界。问题从来不在欲望本身,而在节制。不管哪种欲望,不加节制,皆是毁灭。
《金瓶梅》的欲望不是隐喻,是白描。它不升华,不劝诫,不审判——它只呈现。呈现之后,你自己去判断。
西门庆:泼天的富贵
西门庆笑道:
"你的醋话儿又来了。却不道天地尚有阴阳,男女自然配合。今生偷情的、苟合的,都是前生分定,姻缘簿上注名,今生了还,难道是生剌剌胡搊乱扯歪厮缠做的?咱闻那佛祖西天,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,阴司十殿,也要些楮镪营求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,就使强奸了姮娥,和奸了织女,拐了许飞琼,盗了西王母的女儿,也不减我泼天的富贵。"
这是整部书里最狂妄的一段话。西门庆的逻辑是:欲望天然存在(天地尚有阴阳),前生注定(姻缘簿上注名),而且就算佛祖和阎王也是要钱的——所以我的欲望不算罪过,因为我有财富可以"赎"。他把欲望的正当性和金钱的赎罪力捆绑在一起,形成了一套自我豁免的哲学:只要足够有钱,任何欲望都可以被原谅。
但这是一剂自酿的毒药。他越是相信财富能赎罪,就越不节制;越不节制,就越依赖财富来赎罪。循环往复,直到财富赎不了的那一天——身体赎不了,命赎不了。
李瓶儿:医奴的药
瓶儿道:
"奴与他这般顽耍,可不碜杀奴罢了!谁似冤家这般可奴之意,就是医奴的药一般。白日黑夜,教奴只是想你。"
"他拿甚么来比你!你是个天,他是块砖;你在三十三天之上,他在九十九地之下。休说你这等为人上之人,只你每日吃用稀奇之物,他在世几百年还没曾看见哩!他拿甚么来比你!莫要说他,就是花子虚在日,若是比得上你时,奴也不恁般贪你了。你就是医奴的药一般,一经你手,教奴没日没夜只是想你。"
瓶儿把欲望说成"药"。药治病,药也伤身。她对西门庆的欲念既是解药又是毒药——解的是情感上的饥渴,毒的是对自身的消耗。"医奴的药一般",这话听起来甜蜜,细想却可怕:如果一个人是你的药,那你就永远离不开他;而药效过了之后,你需要更大的剂量,更猛的刺激,才能维持同一个感觉——直到剂量超过身体能承受的极限。
瓶儿是全书最温柔的人,也是最绝望的人。她把所有的情感都押在西门庆身上,换来的是病、是血、是二十七岁的一具瘦骨。药终成了毒。
潘金莲:一盏药
武大呷了一口,说道:
"大嫂,这药好难吃!"
那妇人道:
"只要他医得病好,管甚么难吃!"
武大再呷第二口时,被这婆娘就势只一灌,一盏药都灌下喉咙去了。那妇人便放倒武大,慌忙跳下床来。这妇人便去脚后扯过两床被来,没头没脸只顾盖。武大再要说时,这妇人怕他挣扎,便跳上床来,骑在武大身上,把手紧紧的按住被角,那里肯放些松宽!
"药"这个字在《金瓶梅》里出现了三次。瓶儿说西门庆是她的药;潘金莲灌武大郎一盏"药";最后,潘金莲自己给西门庆喂了过量的"药"——三丸胡僧药,成了西门庆催命的最后一口。
药可以治病,也可以杀人。欲望也是。整部《金瓶梅》的欲望叙事,就是一场关于"药"的循环——人人都在找自己的药,人人都在被自己的药杀死。
死亡:不只一笔带过
我们往往只关心活着,怎么活着。至于死,大抵是不关心的。
季路问事鬼神,子曰:
"未能事人,焉能事鬼?"
曰:"敢问死。"曰:
"未知生,焉知死?"
孔子的态度是:先把活着的事搞明白,死了的事以后再说。这几乎成了中国人的集体意识——回避死亡,延迟思考,把死亡推到"以后再说"的角落里。
庄子妻死,惠子吊之,庄子则方箕踞鼓盆而歌。惠子曰:
"与人居,长子老身,死不哭亦足矣,又鼓盆而歌,不亦甚乎!"
庄子曰:
"不然。是其始死也,我独何能无慨然!察其始而本无生,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,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。"
庄子直面了死亡,但他的直面是一种哲学上的超越——把死亡还原为气的聚散,从而消解了恐惧。这是智者的路径,不是普通人的路径。
人人都觉得生还长,死亡还远。殊不知死亡突如其来。很多作品对死往往是一笔带过的——死得干脆利落,一刀两断,了无牵挂。英雄的死是壮烈的,恶人的死是应得的,好人的死是遗憾的。但无论哪种,死亡本身很少被仔细注视。过程被省略了,痛苦被压缩了,肉身的崩溃被遮蔽了。
《金瓶梅》不同。它描写了大量的死亡细节。不是一笔带过,是逐帧呈现——从病到死,从挣扎到咽气,从活人到尸体。它把死亡剥开给你看:看身体的溃败,看肉体的腐烂,看活人怎么一步步变成死人。
金莲以奸死,瓶儿以孽死,春梅以淫死——每个女主角的死,都直接回扣到她最强烈的欲望。不是偶然,是因果。不是命运,是选择。欲望选择了路径,路径通向了终点,终点就是死亡。
潘金莲:婚堂即刑堂
金莲道:
"既要娶奴家,叔叔上紧些。"
前一刻还催着武松娶她,岂不知婚堂却是刑堂。
被武松向炉内挝了一把香灰,塞在他口,就叫不出来了。然后劈脑揪番在地。那妇人挣扎,把䯼髻簪环都滚落了。武松恐怕他挣扎,先用油靴只顾踢他肋肢,后用两只手去摊开他胸脯,说时迟,那时快,把刀子去妇人白馥馥心窝内只一剜,剜了个血窟窿,那鲜血就冒出来。那妇人就星眸半闪,两只脚只顾登踏。武松口噙着刀子,双手去斡开他胸脯,扎乞的一声,把心肝五脏生扯下来,血沥沥供养在灵前。后方一刀割下头来,血流满地。
潘金莲死于武松的刀。但武松的刀砍的不仅是她的人,是她全部的欲望史——毒杀武大是她欲望的起点,嫁给西门庆是她欲望的攀升,与陈经济私通是她欲望的延续,催武松娶她是欲望最后的疯狂。每一步欲望都给死亡攒了一笔利息,到最后武松一刀,本息全收。
这段杀人的描写之所以震撼,不仅因为残忍,更因为对称——金莲用一盏药杀了武大,武松用一把刀杀了金莲。药和刀,灌和剜,盖被子按住和踢肋肢摊开胸脯——施暴的手法几乎一一对应。她的死亡是她的行为的镜像。
李瓶儿:日子多如柳叶
瓶儿说:"日子多如柳叶。"却成了最先死去的女主。
精冲血管,下体流血不止,待到后来,面如金纸,瘦如银条,死时身底下流血一洼。死时二十七岁。
月娘道:
"眼眶儿也塌了,嘴唇儿也干了,耳轮儿也焦了,还好甚么!也只在早晚间了。他这个病是恁伶俐,临断气还说话儿。"
瓶儿的死是全书最漫长、最细致的一段。不是因为病死本身罕见,而是因为兰陵笑笑生花了大量笔墨去写"怎么死"——不是"死了",是"正在死"。面如金纸,瘦如银条,身底下流血一洼——身体的每一个变化都被记录,就像一架镜头对准了一个正在枯萎的人,一帧一帧地拍,不快进,不省略。
瓶儿的欲望是情感——她对西门庆的依恋,对官哥儿的母爱,是全书最柔软的欲望。但柔软的欲望也会杀人:情感过度消耗身体,生育损伤元气,忧惧加速病情。她不是被刀杀的,是被自己的柔情一点一点磨死的。"日子多如柳叶"——说这话的时候,她以为日子还长;事实上,每一片柳叶都在被秋风一片一片地摘走。
春梅:贪淫不已
春梅与侍卫偷情,淫欲无度,生出骨蒸痨病症。逐日吃药,减了饮食,消了精神,体瘦如柴,而贪淫不已,死在周义身上,亡年二十九岁。
春梅的死最讽刺。她曾是西门庆府里最清醒的人——旁人纵欲的时候,她旁观;旁人争宠的时候,她冷笑。但当她终于摆脱了奴婢的身份,获得了自由和权力之后,她复制了西门庆的欲望模式,甚至更猛烈——因为她压抑过,所以释放得更彻底。体瘦如柴,而贪淫不已——身体已经撑不住了,欲望还在加速。她死在周义身上,死于正在进行的欲望行为之中,没有缓冲,没有过渡,是欲望和死亡同时发生的一刻。
西门庆:七天死去活来
西门庆从被潘金莲灌多春药,下体肿胀化脓,整整七天死去活来。五更时分,相火烧身,变出风来,声若牛吼一般,喘息了半夜,死时三十三岁。
西门庆的死是全书的总收束。他死于春药——死于欲望的最后一把推力。灌药的人是潘金莲,但真正杀死他的不是金莲,是他自己那无法节制的欲望体系。七天,足够一个正常人反省、忏悔、回头——但西门庆在这七天里做了什么?他继续吃药,继续纵欲,继续在腐烂的身体上叠加新的欲望。直到相火烧身,直到声若牛吼,直到咽气。
他的死亡过程被写得如此详细,不是为了恶心读者,是为了让读者看清:欲望从膨胀到溃败,不是一瞬间的事,是一个漫长的、痛苦的、每一步都可以回头但没有一步回头的过程。
官哥儿:十来天才死
官哥儿被潘金莲养的狮子猫吓病了,内里抽搐的肠肚儿皆动,尿屎皆出,大便屏出五花颜色,眼目忽睁忽闭,终朝只是昏沉不省,挣扎十来天才死。
一个婴儿的死也被写了。这不是残忍,是诚实。成人死于欲望,婴儿死于成人的欲望——金莲养猫是为了吓瓶儿,猫吓了官哥儿,官哥儿死了。一条欲望的因果链,从金莲的心念出发,经过一只猫的爪子,终止于一个婴儿的断气。整部书的欲望-死亡网络,连一个一岁的孩子都不放过。
生命有限,欲望无限
《金瓶梅》大量细致地描写欲望和死亡——欲望的种种形态,死亡的种种过程。这不是为了猎奇,是为了让我们看到:生命有限,欲望无限;有限的生命装不下无限的欲望,欲望溢出之处,即是死亡。
他们的梦想和算计,我们都有。西门庆想要更多的钱和更多的女人——我们想要更多的钱和更多的认可。潘金莲想要更好的男人和更高的地位——我们想要更好的伴侣和更高的位置。瓶儿想要一个真心爱她的人——我们想要一个真心理解我们的人。春梅想要自由——我们想要自由。
他们的焦虑和恐惧,我们也有。怕老、怕病、怕死、怕被抛弃、怕不被爱、怕不够好、怕失去一切——这些恐惧穿越了四百年,和今天一模一样。
唯一不同的是:我们还没有死。
孔子说"乐而不淫、哀而不伤"——快乐但不过度,悲哀但不伤神。这是对欲望最温和的节制:不是消灭欲望,是给欲望一个边界,让它在边界之内燃烧,而不是蔓延到烧毁整个房子。《金瓶梅》里没有人做到这一点——他们要么没有欲望(如吴月娘的寡淡),要么欲望无度(如西门庆的纵欲)。整部书呈现的是两极——要么无欲到空洞,要么纵欲到毁灭。中间那条"乐而不淫"的路,没有人走。
或许当我们直面死亡,思考死亡的时候,会多一分活着的意义。不是因为在死亡面前欲望变得渺小——欲望从不渺小,它只是有了边界。知道了边界在哪里,才能在边界之内尽情地活,而不是越界之后被吞噬。
三寸气在千般用,一日无常万事休。
气还在的时候,千般用——用得尽兴,用得节制,用得知道边界在哪里。无常到来的时候,万事休——那便休得坦然,休得不后悔。
《金瓶梅》不劝善,也不劝恶。它只是把欲望和死亡摆在面前,让你看——看完之后,你自己选。
它信任的不是道德的力量,是人的判断力。它相信你看完这些,会明白节制不是压抑,是保护——保护欲望不被欲望吞噬。
四百年前的书,写的是四百年前的欲望和死亡。但那些欲望,和今天的欲望,同源同流;那些死亡,和今天的死亡,同形同构。读《金瓶梅》不是读古人的故事,是读自己尚未走完的那条路——欲望的路,通向哪里。